一只鞋

作者:王对平

  淅淅沥沥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,整座小镇被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。街道上积着浅浅的水洼,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。镇子周边长着几棵高大的白杨树,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偶尔有一两片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,轻轻飘落下来,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就好像给水泥地面打上的补丁。

  街上行人很少,来往的车辆也寥寥无几,这让平时看起来狭小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。这种空旷有很大的延展性,从湿漉漉的街心向四周蔓延,一直延伸进临街梁彩芬的鞋店里,鞋店空了起来,连同梁彩芬的心也跟着空了起来。

  梁彩芬手握鸡毛掸子,百无聊赖地清扫着货柜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,心情就如这外面的天气一般,晦暗、低沉,又夹杂着那么一丝忧郁。

  自从丈夫生病离世后,这家鞋店就成了梁彩芬生活的全部。父母的医药费、儿女的学杂费,还有一家人的生活都靠这个鞋店支撑着。

  鞋店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小男孩裹挟着一身冷气走了进来。小男孩顶着一片破塑料布,瞧模样,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,长得高高瘦瘦的,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校服,后背被雨水打湿,贴在身上,让他看上去更显单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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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男孩很懂事,一进门就把塑料布轻轻搁在门口的台阶上,还用脚仔细地将它往外踢了踢,生怕弄湿了店内的地板。然后他径直走到男式鞋样货柜前,小大人似的拿起这双瞧瞧,又拿起那双看看,稚嫩的脸庞上满是专注。

  梁彩芬的目光,不自觉落在男孩湿漉漉的鞋子上。男孩每移动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个湿脚印。脚印越多,梁彩芬的眉头皱得越深,眼中的嫌弃也越来越浓。

  “阿姨,这双鞋多少钱?”小男孩双手捧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,仰起头问。

  “一百。”梁彩芬的下颌绷得紧紧的,原本“八十”的价格,让她硬生生多加了二十。

  男孩舔了舔嘴唇,问:“阿姨,能不能便宜点?”

  “这是专卖店,不讲价。”梁彩芬的语气非常冷硬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
 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,可怜兮兮地望着梁彩芬说:“我只有五十块,能不能……只买一只?”

  梁彩芬的动作忽然僵住,她抬头,蹙眉盯着男孩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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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男孩抽了一下鼻子,闷声说:“爸爸出了车祸,锯掉了一条腿。”

  梁彩芬一愣,忽然想到了儿子。丈夫离世那年,儿子只有八岁,还没眼前的男孩大,却也和这个男孩一样懂事了。

  丈夫在世时,每年她过生日,他都会亲自下厨,做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,还会自制一个奶油蛋糕,让她的生日仪式感爆棚。梁彩芬记得,丈夫离世后她的第一个生日,为了逃避满腹的痛,她在外面一直忙到很晚才回家,推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她心里一慌,这么晚了,俩孩子咋还没回来,不会出啥事了吧?就在这时,灯忽然亮了。儿子从里屋出来,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蛋糕,其实那不能算个真正的蛋糕,只是把馒头切成片,抹上蜂蜜,然后一片一片叠起来,再在上面插着几根火柴棍的手工制品。

  “妈,生日快乐。”儿子笑着说,“我用攒的钱买的蜂蜜,火柴是妹妹买的,就当是蜡烛,许个愿吧妈。”

  那一刻,她既高兴,又感动,而更多的是心疼。他俩还那么小,本该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年纪,却学会了心疼人。她吹熄了那几根火柴,烟雾很呛,把她的眼泪都呛出来。

  “别人都有两条腿,我只买一只,好像真不合适……”男孩自言自语地呢喃,打断了梁彩芬的思绪,她的眼眶,也在瞬间微微泛红。她转过身,从鞋架上取下一双进价二百元的鞋子,放在男孩面前。

  “买这双吧,这双五十元。”梁彩芬眼里的温柔与怜惜,和刚才的冷漠判若两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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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他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鞋盒:“谢谢阿姨。”

  店铺外面,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。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光线从窗口洒进来,在鞋柜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影,地板上男孩留下的水迹,也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,直至消失不见。梁彩芬的嘴角,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微笑。(王对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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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简介:王对平,女,宁夏作家协会会员,作品散见于《朔方》《周末》《新青年》《六盘山》美国《海华都市报》等海内外报刊,部分作品在区内外征文比赛中获奖,绝句小说《蝴蝶兰》入选《中外文学典范描写词海》。